2010年4月19日 星期一

念念科索沃

科索沃終於在今年二月十七日宣布獨立,並獲得多國承認了。這個歷史悠久卻飽經戰亂的東歐小國 ,以阿爾巴尼亞人為主要族群,與以塞爾維亞人為主的南斯拉夫聯邦,從一九九六到九九年發生了慘烈的族群戰爭,震驚了全世界,最後由聯合國成立科索沃行政特派團管治該地。

我曾在戰後訪問該國,更早在三十年前訪問該地。那時還是南斯拉夫共和國,當地的人對強人狄托還充滿了景仰。因為在他的統治之下,人民擁有比鄰近共產國家較多的自由、較好的經濟。我曾問過一個當地的大學生,族群如此分歧,國家將來會分裂嗎?他很肯定地說”不會。”,因為各邦之間,以農產或工業互補,在共產政權的秩序下,百姓有著相當安定的生活。

尤其是克羅埃西亞,亞德里亞海沿岸,氣候溫和、風景美麗、物價低廉,是西歐北歐人度假的好地方,所以他們的經濟情況更好、生活更安定。但令人感慨的是,一九四五年成立的南斯拉夫聯邦共和國,本有以斯拉夫民族主義來團結的意思,而在一九九一年南聯分裂的原因,正是因為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狄托死後,邦聯之間的平衡隨即瓦解,繼之而起的強人米洛謝維其,為了提高塞爾維亞人的地位,壓抑阿爾巴尼亞人,引發了血腥的戰亂和種族屠殺。兩族之間的衝突不斷已有幾個世紀了,但這三年的戰亂科索沃產生了六十三萬難民,房屋焚毀了百分之四十,燒殺姦淫的事,層出不窮。美國和北約以維護人道為理由,介入戰爭,曾經連續轟炸七十八天,造成當地更多傷亡和房屋焚毀。

戰後我們從馬其頓越過邊界進入科索沃,開車的青年指著路邊的叢葬塚說 “死的人太多了。我爸爸一輩子在瑞士打工賺的錢蓋的房子也被轟炸掉了。” 首都普里提纳還是有點殘破,那時世界各地有四百多個慈善組織蜂擁而至,有些住大旅館, 有些躭久一點,租房子住。

我們開車到一個山中的村落。山上的小學殘破不堪,許多孩子擠在一間教室上課 跟著老師大聲朗讀。慈善團體捐助建立的診所沒有醫生護士和藥品。因為戰爭,女多男少。一群女人圍著我們這些台灣來的非政府組織代表,訴說沒有醫生,老人生病和孕婦生產都不得醫治。年輕女孩搶著說想去大城學醫、學護士,青少年想要電腦,女人們想要電動縫衣機,但她們城裡常沒電,何況是山村?

居民抱怨塞爾維亞政府自一九八九年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省地位,多年來抽重稅卻不顧他們的生活與基礎建設,道路不整修,學校蓋一半。政府對阿裔民眾的不滿採取高壓統治,一九九二年科索沃就自組議會,自選總統,一九九六年成立科索沃解放軍,兩年後爆發了血腥內戰。

因為我的要求,翻譯帶我去拜訪一個農家。一家三代十人,只有父子兩個男丁,最小的女孩睡的木頭搖籃很淺,小女孩是綁在上面的。當我問起戰時,他們如何逃生?那位父親把小女孩”鬆綁”,從搖籃上抱下來,要三歲的小女孩透過翻譯,自己告訴我。小女孩說 “警察要殺我們,我們躲在樹林裡。” 我心中想,這美麗可愛又可憐的孩子,戰時要逃生,戰後也要一再複述恐怖的逃生經驗嗎?

如今科索沃解放軍的領袖薩奇已成了新任總理,十年來他和北約的關係良好,但他極仇視塞爾維亞人。他從青少年起就有許多爭議性的傳聞,他會成為一個新的強人領袖嗎?他又會給人民帶來甚麼呢?

自科索沃宣布獨立,塞爾維亞政府就誓言將竭盡外交手段阻撓科索沃加入任何國際組織,並將進行嚴厲的經濟制裁。因為美國率先承認科索沃獨立,就成為塞爾維亞人攻擊的目標︰在美國大使館縱火、扯下美國國旗、外國商店也受到攻擊、幾千人集結街頭示威,反對科索沃人獨立。

三十年前在馬其頓時,因為一位資深媒體人張桂越女士的引介,有一次難得的機會,見到阿爾巴尼亞人民主黨主席薩福瑞先生。薩先生人望很高,一生為阿爾巴尼亞人爭取平等福利,他主張以談判溝通等和平理性的方式,來解決族群衝突。他對我們幾個初次見面的朋友也很親切有禮,溫和的個性应是心中有對仇人的愛心和信任吧?但理性溝通也會減少親人受戰爭摧殘吧。他在一次訪問中自稱"焦慮的樂觀主義者",多麼真切而無奈的自我分析啊!

巴爾幹半島向來被稱為歐洲的火藥庫。兩度造訪該地,美麗的山河景色與人民,常在我心中回盪。從二十世紀末的慘烈內戰,八十多萬人逃離家園,流離失所。即使逃到西歐國家多年,仍然可能被驅逐出境,回到老家卻發現老家已成荒煙蔓草中的斷瓦殘垣。山村中從小逃避警察追殺的小女孩,在戰爭結束後仍無法逃避戰爭回憶的陰影。

如今科索沃已宣稱獨立了。希望人民的未來不致再因仇恨帶來戰亂困苦,希望科索沃和塞爾維亞的領袖與人民,能以愛心和理性來消融烽火,讓孩子們平安順利的長大吧!


雙頭鷹的旗幟早已隨風飄揚,也終於獲得國際承認


1996~99年的戰爭,造成八十萬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學童們站在殘破的學校前,仍比著大拇指,志氣高昂


美麗可愛的孩子,跟著老師在倖存的教室中朗讀,他們未來的命運如何呢?



穿著傳統燈籠褲的老太太,缺了一隻腳的老先生,以及可愛的小朋友,站在彈痕斑駁的牆邊, 戰爭的經驗尚未抹平。


山村中一家三代十口人,只有父子兩個男丁。


三歲的小女孩是綁在淺淺的搖籃上的,竟然被父親抱下來,開口控訴逃避種族屠殺的恐怖經驗。


阿爾巴尼亞人民主黨主席雅班薩福瑞先生(右)親切地和我們晤談。


山區小城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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