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男性建構的語言思想 建立女性的主體性
漫步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展覽室,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名為「『相對說畫』——女性定位課題」的展覽。這是林佩淳女士的個展。
在長方形展覽廳的正面牆上,是60幅45x45公分的作品,排成6x10幅的長方形。第一排的直行六幅是由「香正軟」、「纏足經」的文,與「古代美女」、「金蓮弓鞋」的圖,相間排列。第二直行則由「小彎尖瘦」與「纏足經」的文,與「古代美人」、「弓鞋」相間排列。第三、四、五行的文字變化是「三寸金蓮」、「古典美人」與「蓮花美女」,與其相間而不變的則是「纏足經」。第五、六、七、八、九、十的直行文字變化是「水芙蓉」、「摩登女郎」、「現代金蓮」、「挺胸細腰」與「尖軟挺」。不變的文字間隔是「健胸新術」;圖的變化則是「今世美女」與「高跟鞋」。
圖與文的間奏方式,古與今、藝術家與觀賞者的對話形式,在這「相對說畫系列一」,是很清楚的表達出來了;而藝術家解構古今父權社會中情色意識的企圖,也已表現在她急切的對話中。
林女士在展覽場另印了一張說明文字。一開始就引用女性主義者伊蓮.西蘇陰性書寫的主張:「來瓦解男性建構的語言思想,以建立女性的主體性,……女性應該身體力行去寫自己、讀自己、表達自己。」以及另一位女性學者林達.尼德鼓勵「女性藝術家要重新定義自己的界限,說自己的故事,(而非屬於他人的影像或傳說)。」
林女士就針對這課題,從自己的文化背景出發,以昔日的三寸金蓮與今日流行的美容塑身風氣做對照,而反諷女性在父權文化建構下,無法有效建立自信,自覺、掌握身體、表達自我的能力與自主性。更藉著作品中的符號、圖文與材質,以慣用的正反對立邏輯去質疑、反思、引申、解構,再建構古今中國女性在不同的審美標準下所呈現的位置問題。
林女士除了大量的文字說明,並以剪報、書影、仿古畫、車繡這些媒介來表現其觀念藝術。她詳盡的文字自白,更表現了女性主義者對男性陽具中心主義質疑與修正的急切態度。而其整齊建構的圖與文對話,則分為古今二部。古代是以古典的圖繪美女、女性自述其纏足經驗的古畫書影,與車繡的蓮花等符碼組成。
這些古典美女,如再現清人吳友如的窅娘圖,是下承唐寅,仇英以來表現女性柔弱纖細的形象,以及明清二代如西廂記、金瓶梅等小說、雜劇的版畫插圖風格,其色慾的暗示,是和文字密切配合的,如以「香正軟」形容三寸金蓮,以「尖軟挺」形容乳房,明白寫出對女性慾念中嗅覺、觸覺、目視等感官的作用。
這些女子的纏足、削肩,在在表現出她們的柔弱嬝娜,和詩經中形容美女的「碩人其頎」,以及漢唐盛世高大健康的女性形象是不一樣的。而與其相對應俊秀的男性情人,合成了頹廢偷歡情色世界。
為取悅男性
古代女性不惜摧殘自己
至於書影中金素鑾女士自述其纏足經驗的痛苦與無奈,更令人震驚嘆惋。金女士從小被母親強迫纏足,無力反抗,而母親也是從小在男性中心的社會中長大,男性中心的意識形態,對女性纏足的慾求,早已深植於女性心中,內化成為母女相傳必須忍受並履行的痛苦經驗。為了取悅男性,古代女性不惜摧殘自己的雙足,成為一種畸形的「美」,現代女性則花大錢隆乳、瘦身、塑形。據報載,這些「美容」有時也為女性帶來許多後遺症的痛苦,甚至有為吃減肥菜而喪命的。有關纏足與「塑身」的資料,林女士放在展覽廳的二張長桌上,作為對比。可惜對現代女子隆乳瘦身等痛苦經驗的資料,則沒有搜集陳列。
然而林女士的文字說明中,卻有更清楚的剖析。她說:昔日纏足的風俗與今日崇洋、追求西方美的風氣,都塑造出女性「被改造」的命運。難道女性生存的定位就總是在如此樣板式、自虐式、缺乏自主性的型態裡被界定?另外,美容塑身廣告標語的被應用,除了達到古今對照後反諷的效果,更可透視資本主義縱容下的商業宣傳手段,它們正「策略式」的增強女性「為悅己者容」的附庸心態。
展覽廳左右二側牆上有多幅長方形合成200x120公分的作品,與45x45公分的方形橫幅間奏排列成「相對說畫系到」(二)(三)。長幅的上半是女相,或男女合相,下半則是蓮花。女相有的側身半臥,有的前俯露胸。文字如「女人的美麗了然於胸」,「女人從此胸懷大志」、「讓男人無法一手掌握」、「讓腰部以下曲線全部窈窕」、「塑形提高加大潤澤窈窕」等。
這些廣告詞表現出男性強勢社會中,讓女性為了追求男性意識中的定型之「美」,不惜傷殘自己、犧牲自己以迎合男性強勢慾求的意識。唐代白居易的樂府詩《婦人苦》,開始就說「婦鬢加意梳,娥眉用心掃,幾度曉妝成,君看不言好。」說出了「女為悅己者容」的苦處。
特別有趣的是林女士再現的一幅男子半跪著玩弄女子金蓮的圖,題詞是「男子只有緊緊依隨」。圖與文並列,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反諷。而另一幅女子撫弄著自己的金蓮,則令人慨嘆女性在此種文化中的自憐自戀。
重申建立台灣女性美學的重要性
林女士多用諧擬移位的解構手法,而其反諷效果則是有悲憫、有慨嘆的。
林女士自敘「以刺繡手法強調『女紅』的文化意義,是有挑戰父權制度界定『女紅』為〈女性份內工作〉的企圖」。同時她又要「藉著『非男性主流的技術』來重申建立台灣女性美學的重要性。」
自嫘祖教民養蠶取絲,中國傳統女性對紡織、縫衣、刺繡等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而展出者自敘文中這種似乎矛盾的心態,正表現出女性在自我主體性方面的掙扎,一方面不甘被界定為專事於「女紅」的「織女」,一方面又要藉著女性在刺繡方面的成就來肯定其美學地位。
本文原載於《立報》民國八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二第九版「新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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