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慬 - 天梯文創工作室

2010年4月19日星期一

蓮花與情人

每年情人節玫瑰花大漲時，我就想說：「中國的情人節花應該是蓮花。」「蓮」和「憐」同音，是憐惜疼愛的意思。

在古老的文明中，希臘人認為吃蓮花可以忘憂解愁。古埃及人看到蓮花早開夜合，如同日出日落。從上面俯看，花瓣四面開展，宛如太陽的光芒一般，所以象徵日神。

印度人則認為蓮花象徵女性的生殖能力，代表豐富多產，是生命的象徵。所以婚禮中常以蓮花作為裝飾。到了佛教興盛，蓮花的地位就更加重要了。如〈妙法蓮華經〉，取蓮花的出淤泥而不染。密宗的胎臟界以蓮瓣比喻眾生的開敷，佛教藝術中更大量運用蓮花的圖形。

雖然蓮花早受眾生的喜愛、宗教的垂青，而有了宗教性的象徵意義。但對於中國人來說，象徵憐愛疼惜的蓮花，應是情人節最好的花。

1500年前中國民間的詩人常常以蓮示愛，以同音字隱喻情愛與情人。像一首〈讀曲歌〉說：

「思歡久，不愛獨枝蓮，只惜同心藕。」

「歡」即是情人，「獨枝蓮」是獨自思戀，而「同心藕」則是同心佳偶之意。

還有一首「楊叛兒」，更是充滿熱情的奇想。

「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

蓮花又稱「芙蓉」，而「芙蓉」正是「夫容」的諧音。意思是說：「情人呀，如果你要被憐愛，就把湖搬進屋子裡來吧。像是芙蓉的你，環繞我的床生長，我睡著，我躺著，都可以抱著你，疼惜你。」

另外一首〈讀曲歌〉，其中有兩句「歡作沈水香，儂作博山爐。」「沈水香」就是沈香，是北越的高大喬木。當地人把樹根砍斷，等樹皮腐爛了，而木心堅實芳香能沈於水的，就叫做沈水香。博山爐據說是西王母送給漢武帝的禮物，後來成為中國人家室中的薰香爐。爐形似華山，蓋上雕琢神山、仙人、瑞獸、樹木等。而這兩句詩是要情人像沈水香，自己是博山爐。讓情人在自己的爐心燃燒，這是何等芬芳熱烈的愛情啊。

中國的情人們如能多一種愛情的表徵，文化的依歸，那就不至於讓玫瑰一枝獨秀，花價狂飆。以至於情人買花時，增添了比價的金錢意味，徒增商業氣息。如果能夠在中國的七夕情人節，恢復以蓮示愛，不是更多了幾許詩意嗎？

2003年英國肖像畫大展

一項國際性的肖像畫大賽今年還是在英國的國家肖像畫廊展出。五位評審從參賽者的858件作品中，選出51件展出。雖然是國際大賽，但有47件是英國畫家的作品，只有四件是外國畫家的作品。參賽者的年齡限制是18歲以上40歲以下的青壯年。這個由英國石油公司贊助的肖像畫競賽已辦了23年。

在這個相片與數位相機影像充斥的時代，他們卻堅持舉辦這種由畫家用畫筆在平面上表現出被畫者外在的形貌、和內在的精神、情緒、甚至是靈魂的深度。當然現代的肖像畫已不只是描繪個人的形貌、尊嚴、地位等外在條件，作為光榮的紀念。現代畫家更要表現一個普通人內在的特質，甚至是特殊的癖性。但整體而言，這個肖像畫展是表現得比較傳統的。除了首獎外的前三名畫作在構圖上幾乎都是正面半身的畫像。

首獎是夏綠蒂.哈里斯畫的一個老人，標題卻是「無題」。好像那泛紅的雙眼，枯瘦的容顏，如蠟的皮膚，這樣人生的滄桑，不是「老人」二字所能說盡的。而皺縮緊閉的雙唇，正是無言的寫照。那略為低垂斜看的視線，也不和觀眾的視線交集。在構圖上，老人不在畫面的正中，他的頭頂也沒有完整的畫出。畫家精心描繪的是一個不在中心，也不完整的老人。

年度肖像畫大展參賽者逐年增加，參觀者也越來越多了。首獎得主有兩萬五千英鎊的獎金，和為一位名人畫肖像的機會。其他二、三、四名各得獎金八千、四千和一千英鎊。公元兩千年肖像畫首獎得主維多利亞.盧梭就畫了著名的女演員費奧娜.蕭。畫作大膽而傑出。這些作品自然都成了國家肖像畫廊的當代作品收藏。

英國石油公司並為展出者提供一項為期六週的旅行畫肖像的機會。讓這些青壯年藝術家有機會到國外旅行，畫旅遊中遇到的異鄉人。去年的兩位得主乘西伯利亞鐵路到中國大陸，她們畫了好幾位中國人。今年的肖像畫展畫冊上也有她們旅途經驗中的繪畫作品，和文字紀錄—這些都是她們的日記。

肖像畫展開始時是試驗性的嘗試，經過主辦單位多年的努力和畫家的投入，觀眾的參與，這項畫展已經越來越有份量，也更國際化了。台灣的肖像畫仍然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期盼明年的肖像畫大展不但有台灣畫家參賽，並且有台灣畫家得獎。

作者後記：今年暑假我在倫敦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每天搭地鐵去看博物館。雖然意猶未盡，但總算有些收穫了。

辛蒂雪門

後現代的先鋒女性攝影藝術家　　　　　　　　　

盛大的回顧展
美國極負盛名的後現代主義女性攝影藝術家辛蒂雪門(Cindy Sherman 1954--)的作品在 2003年的夏天倫敦肯辛頓公園的蟒蛇美術館為她做了一次盛大的回顧展。涵蓋了她五十多件作品，可以看出她各時期的風格變化。同時她過去二十年來的作品也被選出十幅製成巨幅海報看板,在倫敦地鐵展出。讓倫敦不去美術館參觀的民眾也能有機會看到她的作品。國內的藝展中雖然常看到她的影子但有關她的介紹似乎不多因此撰文投稿或許會引起些興趣

成長
　　1954年雪門出生於美國新澤西州的中產階級白人家庭，在長島長大。身為五個孩子中的老么，在成長過程中，兄姐早已長大了，雖有優美的住家環境，她的童年是比較寂寞的。小時候她常與朋友玩裝扮的遊戲，十二歲的她有張和朋友化裝成兩位老太太的照片，神情服飾都維妙維肖。從裝扮中她把對人的觀察實際表現出來，對戲劇性演出的興趣也一直是她藝術創作的重要因素。

　　雪門中學時修了不少藝術課程，大學讀的是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主修繪畫和攝影，但是對這兩方面講究技術的學習課程並不感到興趣。在大二時就和同學羅勃浪戈成為一對好友。浪戈得到一個基金會的幫助，把一個廢棄的工廠改為年輕藝術家的工作室，後來更把其中的長廊轉為[廊牆畫廊]。因為浪戈等人的努力與善於經營，布法羅逐漸成為紐約市以外現代藝術的重要據點。

觀念藝術身體藝術__裝扮
　　除了大學教育，雪門也參與廊牆畫廊的工作。這些年輕藝術家的腦力激盪，使他們有突飛猛進的自我成長。她對當代藝術的探索，如當時正風行的觀念藝術，身體藝術和她對影劇持續性的興趣，蘊育了她的第一組"無題"作品，主要是人物角色的影像。其中的角色都由雪門自己扮演，身體力行對他者的詮釋。後來她又創作了同一人物的連續圖像－－"伐木工人"，也是雪門自己裝扮的。雖然是靜止的圖像，又有刻刻不同的戲中感情‵思想‵表情‵和動作。1976年，一位美術館長以50美元買了一幅，到1999年他在拍賣會上已40,000美元賣出。

敘述混淆荒謬嘲諷__剪貼
　　1976年春天雪門大學畢業，她又創作了一種"剪貼照片"，如在"謀殺奇案"中，她自己化裝扮演所有的四種角色，照像後再剪下來貼在同一平面上，好像在敘述謀殺的故事，但其中三個記者角色同時出現在同一畫面，所以在時間上是混淆的。這是在荒謬的情景中做破案的推理?或是在沖淡了的暴力謀殺與死亡陰影中嘲諷好萊塢的電影?或是在說媒體主導一切呢?這些都留待觀眾闡釋。

影片劇照與女性角色
　　大學畢業後一年，雪門得到國家藝術獎金三千元。她搬到紐約住，不久後便開始她的"影片劇照"系列創作。雪門從小看電視，長大後迷電影，她特別注意其中的人物影像，尤其是女性刻意追求化裝‵束腹束腰‵隆乳‵高跟鞋，她看到女性所受的種種束縛。

　　她的"影片劇照"中有許多表現女性角色的，如盛裝倒在床上的新娘，是女傭或是家庭主婦在賣弄風情?還是在辦公室或大都市中的女性，以及衣裝不整拿著酒杯暴露自己，或是用帽子蓋著頭，坐在角落的女人。作者並不說明影像中人物的情緒或處境，這些都留待觀眾自行思索，猜測，解說。

　　雪門的"影片劇照"系列已成為當代藝術的經典之作。1996年紐約現代藝術館以遠低於市價的一百萬美元買了一套完整的作品。

　　她這套作品可因時‵地‵風格而分為幾類，其中最有名的一張可能是她去亞利桑那州探望父母時拍的"搭便車的人"。圖中的女孩也是雪門自己。她請父親替她拍了五，六張她坐在箱子上的照片，最後又要父親拍一張她站著的，就是這張傑作。

批評與解構
　　1977年藝評家克瑞平(Douglas Crimp)為年輕藝術家辦了一個叫"圖畫"的展覽，雪門沒有參加展出，但她寫了篇文章，奠定了她在現代藝術批評方面的重要地位。

　　後現代主義的藝術家有觀念藝術的主張，又把作品導向客體具像藝術，同時解放了傳統藝術如繪畫雕塑等媒材的限制，改變傳統文化中的迷思解構傳統的權威主張他們可以把從古典到現代的任何作品圖像借為己用，不需要原創，也不用絕對尊重原作，又不必為自己的作品解說，觀眾自有認知和闡釋的權力。雪門的作品都是"無題"，她從不做解說。她也借用並解構古典大師的肖像畫。

　　1982年服飾界有人委託她做人像服裝攝影，她卻無視於出資者的商業美化需求，而照自己的感覺拍攝許多不美的，愚蠢荒謬的人與服裝的搭配組合。她對藝術界的名譽財富相當低調，但她堅持自己的藝術創作，她的觀念與藝術媒材不但有原創性，而且是革命性的大膽。

　　1981年雪門應"藝術論壇"(Art Forum)之邀，製作一批跨頁圖像。她又是自己扮演角色。因為是跨頁，所以這些女性都是躺著的。她們有些看似精神渙散，有些顯得緊張焦慮。其中有一張被女性主義者認為是受性侵害者的照片，雪門自己卻說那只是一位宿醉剛醒睡不夠又沒化好妝的年輕女人而已。

　　雪門一再攝製女性影像，呈現不同的女性角色，她對女性的觀感和主張究竟如何?她是女性主義者嗎?這個問題，雪門認為仍然應該由觀眾來決定。

後來她又做了"粉紅袍子"系列，其中的女性看起來更勇敢更具侵略性，也更男性化了。和那些躺在跨頁圖像中的女性是很不一樣的。

　　到了80年代中期，她的作品已被美英等國重要美術館收藏，29歲的她成為最年輕的古根漢獎金得主。

　　1985的"無題155"是一張以臀部面對觀眾的名作。細碎暗色的草葉自然為背景，臉被擠壓在黑暗的大地與綠草綠髮間，手肘撐在地上，只有簡單明瞭的臀部是突出明亮的。之後，她又推出了"童話系列"，她特別要表現童話故事中暴力醜惡的部分。後來他又發展了"災難圖像"。那些古怪噁心，受暴後的影像，好像也是現實世界情景的延伸。在"無題175"中，可以看到太陽眼鏡上反映出一個憤怒女性扭曲的臉。

　　1987年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為雪門辦了一次回顧展，對33歲的雪門來說，當然是項榮譽。接著她開始製作"歷史肖像"，他雖然在意識上解構歷史名畫，但她對形式的細節，卻是非常仔細考證推敲的。這系列作品也令她名利雙收。

　　雪門從大學時期就嶄露頭角，盛譽至今不衰，被認為是廿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她的大量創作，使攝影成為重要的藝術媒材，她解構經典之作與文化的迷思，她的作品，吹響了後現代的號角。

念念科索沃

科索沃終於在今年二月十七日宣布獨立，並獲得多國承認了。這個歷史悠久卻飽經戰亂的東歐小國，以阿爾巴尼亞人為主要族群，與以塞爾維亞人為主的南斯拉夫聯邦，從一九九六到九九年發生了慘烈的族群戰爭，震驚了全世界，最後由聯合國成立科索沃行政特派團管治該地。

我曾在戰後訪問該國，更早在三十年前訪問該地。那時還是南斯拉夫共和國，當地的人對強人狄托還充滿了景仰。因為在他的統治之下，人民擁有比鄰近共產國家較多的自由、較好的經濟。我曾問過一個當地的大學生，族群如此分歧，國家將來會分裂嗎？他很肯定地說”不會。”，因為各邦之間，以農產或工業互補，在共產政權的秩序下，百姓有著相當安定的生活。

尤其是克羅埃西亞，亞德里亞海沿岸，氣候溫和、風景美麗、物價低廉，是西歐北歐人度假的好地方，所以他們的經濟情況更好、生活更安定。但令人感慨的是，一九四五年成立的南斯拉夫聯邦共和國，本有以斯拉夫民族主義來團結的意思，而在一九九一年南聯分裂的原因，正是因為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狄托死後，邦聯之間的平衡隨即瓦解，繼之而起的強人米洛謝維其，為了提高塞爾維亞人的地位，壓抑阿爾巴尼亞人，引發了血腥的戰亂和種族屠殺。兩族之間的衝突不斷已有幾個世紀了，但這三年的戰亂科索沃產生了六十三萬難民，房屋焚毀了百分之四十，燒殺姦淫的事，層出不窮。美國和北約以維護人道為理由，介入戰爭，曾經連續轟炸七十八天，造成當地更多傷亡和房屋焚毀。

戰後我們從馬其頓越過邊界進入科索沃，開車的青年指著路邊的叢葬塚說 “死的人太多了。我爸爸一輩子在瑞士打工賺的錢蓋的房子也被轟炸掉了。” 首都普里提纳還是有點殘破，那時世界各地有四百多個慈善組織蜂擁而至，有些住大旅館，有些躭久一點，租房子住。

我們開車到一個山中的村落。山上的小學殘破不堪，許多孩子擠在一間教室上課跟著老師大聲朗讀。慈善團體捐助建立的診所沒有醫生護士和藥品。因為戰爭，女多男少。一群女人圍著我們這些台灣來的非政府組織代表，訴說沒有醫生，老人生病和孕婦生產都不得醫治。年輕女孩搶著說想去大城學醫、學護士，青少年想要電腦，女人們想要電動縫衣機，但她們城裡常沒電，何況是山村？

居民抱怨塞爾維亞政府自一九八九年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省地位，多年來抽重稅卻不顧他們的生活與基礎建設，道路不整修，學校蓋一半。政府對阿裔民眾的不滿採取高壓統治，一九九二年科索沃就自組議會，自選總統，一九九六年成立科索沃解放軍，兩年後爆發了血腥內戰。

因為我的要求，翻譯帶我去拜訪一個農家。一家三代十人，只有父子兩個男丁，最小的女孩睡的木頭搖籃很淺，小女孩是綁在上面的。當我問起戰時，他們如何逃生？那位父親把小女孩”鬆綁”，從搖籃上抱下來，要三歲的小女孩透過翻譯，自己告訴我。小女孩說 “警察要殺我們，我們躲在樹林裡。” 我心中想，這美麗可愛又可憐的孩子，戰時要逃生，戰後也要一再複述恐怖的逃生經驗嗎？

如今科索沃解放軍的領袖薩奇已成了新任總理，十年來他和北約的關係良好，但他極仇視塞爾維亞人。他從青少年起就有許多爭議性的傳聞，他會成為一個新的強人領袖嗎？他又會給人民帶來甚麼呢？

自科索沃宣布獨立，塞爾維亞政府就誓言將竭盡外交手段阻撓科索沃加入任何國際組織，並將進行嚴厲的經濟制裁。因為美國率先承認科索沃獨立，就成為塞爾維亞人攻擊的目標︰在美國大使館縱火、扯下美國國旗、外國商店也受到攻擊、幾千人集結街頭示威，反對科索沃人獨立。

三十年前在馬其頓時，因為一位資深媒體人張桂越女士的引介，有一次難得的機會，見到阿爾巴尼亞人民主黨主席薩福瑞先生。薩先生人望很高，一生為阿爾巴尼亞人爭取平等福利，他主張以談判溝通等和平理性的方式，來解決族群衝突。他對我們幾個初次見面的朋友也很親切有禮，溫和的個性应是心中有對仇人的愛心和信任吧？但理性溝通也會減少親人受戰爭摧殘吧。他在一次訪問中自稱＂焦慮的樂觀主義者＂，多麼真切而無奈的自我分析啊！

巴爾幹半島向來被稱為歐洲的火藥庫。兩度造訪該地，美麗的山河景色與人民，常在我心中回盪。從二十世紀末的慘烈內戰，八十多萬人逃離家園，流離失所。即使逃到西歐國家多年，仍然可能被驅逐出境，回到老家卻發現老家已成荒煙蔓草中的斷瓦殘垣。山村中從小逃避警察追殺的小女孩，在戰爭結束後仍無法逃避戰爭回憶的陰影。

如今科索沃已宣稱獨立了。希望人民的未來不致再因仇恨帶來戰亂困苦，希望科索沃和塞爾維亞的領袖與人民，能以愛心和理性來消融烽火，讓孩子們平安順利的長大吧！

雙頭鷹的旗幟早已隨風飄揚,也終於獲得國際承認

1996~99年的戰爭,造成八十萬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學童們站在殘破的學校前,仍比著大拇指,志氣高昂

美麗可愛的孩子,跟著老師在倖存的教室中朗讀,他們未來的命運如何呢?

穿著傳統燈籠褲的老太太,缺了一隻腳的老先生,以及可愛的小朋友,站在彈痕斑駁的牆邊，戰爭的經驗尚未抹平。

山村中一家三代十口人，只有父子兩個男丁。

三歲的小女孩是綁在淺淺的搖籃上的，竟然被父親抱下來，開口控訴逃避種族屠殺的恐怖經驗。

阿爾巴尼亞人民主黨主席雅班薩福瑞先生(右)親切地和我們晤談。

山區小城一景

斯洛伐克之旅

申辦簽證
從東歐旅遊回來的第二天早上，看到報上說我國即將和斯洛伐克互設具有領事功能的代表處，我不禁笑了。因為當我在慕尼黑告訴奧國籍的領隊，我來自台灣，又沒有斯洛伐克的簽證時，他好像嚇得要昏倒的樣子。後來到了布拉格，他一大早同我到斯洛伐克駐捷克大使館申請簽證，交了1700元捷克幣（合台幣約2350元），以最速件方式，早上申請，下午下班前拿到。雖然有了簽證，但越過邊界時，我的護照仍然被邊界警察單獨取走，拿到辦公室，領隊交涉半天才拿回來。而同團的美、加、澳、紐、香港旅客則毫無困難，實在令人感慨。當時不禁想到，他們實在不知道我們台灣人愛好和平，觀光時又最愛血拼，應該熱烈歡迎我們才是。他們台北辦事處的電話是02-8780-3287，但好像從來沒有人接電話，傳真號碼是02-272635096，可能傳真比較有效。

歷史滄桑
斯洛伐克於1992年與捷克分裂，而成為獨立主權國家。並於第二年加入聯合國。該國的面積比台灣大上一萬三千多平方里，人口卻只有台灣的四分之一。斯拉夫人於第三世紀前後開始定居於此，歷經馬札爾人、韃旦人、土耳其人的入侵和奧匈帝國的統治。1918年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捷克與斯洛伐克成立共和國，但是慕尼黑條約卻把他們的土地割去了三分之一。隨後他們又經歷了納粹德國佔領的災難，以及二次大戰後蘇聯共產黨的強力壓制。1968年全國人民高呼改革的布拉格之春，又被華沙公約的軍隊踏碎了。這次改革的領袖就是斯洛伐克的杜布切克。但是許多斯洛伐克的天主教徒藉著宗教活動在一起，他們多次的大規模遊行，對無神論的共產主義來說，形成了一種近似抗議示威的活動。

經濟資源
到了1989年蘇聯解體，斯洛伐克的經濟因軍事工業沒落而蕭條，和捷克在經濟利益方面的分歧衝突更大。終於導致二國在1992年的分離。斯洛伐克的地形約有五分之四是山區，西南則是豐饒的平原，農產量約佔全國的三分之一。山區礦產豐富，東部有不少工業城鎮，山區的伐木和畜牧也是重要的經濟來源。
斯洛伐克人的月薪約400美元一月，只有距離一小時車程的維也納人的四分之一。所以他們常常跑到奧國、德國甚至瑞士等西歐國家去打工。近年來因蘇聯解體後東歐一些國家經濟不好，我們從匈牙利到奧國邊境的公路上就看到許多要去打工的男男女女，和路邊突然大增的飲料空罐等垃圾。而德國的VW車廠多年前就在斯洛伐克設廠，韓國三星也有設廠，這些外資民生工業對他們經濟的提昇當然相當大有益處。

文化與民俗
多瑙河由奧國流經斯洛伐克的首府布拉提斯拉瓦（Bratislava）。城郊巨大的方形城堡是巴洛克式的，可以在四角的尖塔上俯瞰全城和多瑙河風光。城中最大的聖馬丁教堂是哥德式的，總統府卻是相當簡樸的二層樓房，衛兵換崗的人數少，儀式也相當簡單，看起來他們官方並不十分講究排場。
斯洛伐克的食物和其他中歐東歐國家差不多，但他們有一種洋芋水餃配羊奶乳酪，這可是和咱們中國人的水餃大不相同。德、奧、捷、匈各國都愛喝啤酒，而斯洛伐克自產的葡萄酒卻深受國人喜愛。
雖然歷史上多次遭到異族入侵，或是長期佔領，但是斯洛伐克人卻擁有自己豐富的民俗文化。他們甚至被稱為民俗藝術博物館。他們的服裝、音樂、舞蹈頗具特色，木刻、編織與玻璃彩繪都有悠久的傳統。有一個舊石器時代長毛象骨頭刻成的裸女像，更是人類史前文化的至寶之一。
他們的民間文化中更有一種所謂異教的「女巫信仰」。如東部的吉普賽人在新生兒的手腕上綁上紅線，是要保護他們不受任何女巫的傷害。他們甚至說：「人人家中都有一個女巫。」很像蒲松齡在《聊齋誌異》中說的：「人人家中都有一個夜叉。」不知道他們指的是誰？我在布拉提斯拉瓦買了兩個小女巫娃娃，是非常可愛的手工藝品，而且又便宜。

聽說捷克文化部長對我國故宮「天子之寶」的展覽很有興趣，希望能借展。真希望我們能和斯洛伐克也有更多文化交流，因為增進了解，才能增進友誼。

2010年4月12日星期一

被毀棄的珍寶

有一百零八年歷史的富興村隆聖宮已經被拆除，夷為平地，山門屋脊上珍貴的剪黏完全被毀了。隆聖宮是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年）起建的，一百零八年來只經過小規模的整修。民國四十九年又增建後殿，現在被保留的正是這一部分被折毀的山門與前殿，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屋脊的剪黏，廟中的木雕與彩繪，都相當精美。尤其令人驚歎的，是剪黏的部分。

清代以降，閩粵地區廟宇脊飾傾向於繁複的精雕細琢與鮮艷的色彩，許多都是琉璃製品，如廣東佛山祖廟的脊飾。而台灣的剪黏，是匠師利用破碎碗片的色彩與弧度，黏在人物鞍馬花鳥等塑像上面，形成獨特樸拙生動的造形，迥異於國內其他泥塑彩繪與琉璃的脊飾。他們敘述著三國演義、八仙過海等廣傳於民間的文學戲曲題材，襯以人物後面屋宇殿堂等建築物背景與空間，彷彿是一齣齣的戲，定格在廟宇的屋頂上，呈現在人神之間。
隆聖宮的剪黏，經過了一百多年的風吹雨打，甚至颱風的吹襲，仍然屹立於山門之上，結果竟然是毀於人手，實在令人痛心。

去年五月間，公路局為拓寬台五線挖埋涵管時，不慎撞倒了隆聖宮的右側廂房。在居民與公路局的協調會中，居民要求二千萬元的補償費，而當時公路局只答應一百七十餘萬元補償金，加上折除獎金四十多萬元，共二百十多萬元。在報上看到這些數字與獎金的名目，實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拓寬馬路是為了繁榮地方，重建廟宇是信眾宗教熱誠的表現，但是怎樣做才真能達到較好的成果呢？

近日來看到宜蘭縣二結王公廟千人移廟的新聞報導，內心真是感慨萬千。九月二十八日在「優劇場」大鼓的號令下，當地社區民眾與花蓮大巴塱社區，以及雲嘉地區遠道來的民眾，用粗大的繩索把重達四百噸的建築物向前移了十八公分。再由地方耆老抬著王公廟的模型繞行會場，交給年輕的一代抬到即將擴建的新址，擴建後的廟宇將肩負社區功能。他們還要在原地建造一幢規模宏偉造價十億的「二結庄生活文化館」，這樣不但保存了祖先珍貴遺產，也真正做到了傳承、創新、繁榮地方和發揚社區文化教育的功能。

二結王公廟是民國十八年起建，民國五十八年重建的。但是當地的民眾要全力保存祖先留下的文化遺產。為什麼有一百零八年的隆聖宮卻受到這樣的冷落？深具歷史價值的文物究竟是應該由誰來決定它們的命運？當我聽到隆聖宮要被拆除重建，曾打電話到新竹縣政府，接電話的先生問了我兩句話：「你是廟產管理委員會的嗎？你是地主嗎？」我聽了只能說不是，而我要表達對文化珍貴遺產的關切，竟談不下去了。

最近文建會在新竹縣召開「地方設置客家文化園區可行性」的座談會，與會的文化界人士要求文建會不要「光說不練」，不願意蓋成「客家動物園」似的觀光點。如果連現有的客家珍貴歷史文物都不肯關心、不肯保護，客家文化園區又能帶來什麼呢？

本文原載於自由時報86.10.21藝術特區

2010年4月9日星期五

俑的悲喜與裸體

西漢景帝(188-141BC)陽陵陶俑在台展出，是令人興奮的大事。在這裡謹以相關考古與文獻資料提出一些討論。

誰在微笑

主辦單位在有關陽陵展出的介紹，強調兩點：如「終於看到中國最初的微笑」和「終於看到中國雕塑中的裸體」。關於前者，如內蒙古興隆溝出土石雕人面就已露齒而笑，牙齒是以蚌殼鑲嵌，距今已有七八千年了。還有河北武安出土新石器時代早期磁山文化石雕人頭，凸眼大口，裂嘴而笑，也有近八千年的歷史。其實西方文化中有笑容的雕像也不多，希臘羅馬時期如酒神和人頭馬這些嗜酒好色之徒，則多是笑容滿面的。中國漢代著名的笑臉陶俑，應是四川的俳優俑，完全是逗笑的喜劇角色。陽陵彩俑含蓄內斂的微笑，也可以在景帝之母文帝竇皇后的跽坐女侍俑中，看到這種端莊沉靜的女性美。但陽陵中還有許多蹙眉含悲的青年男女俑，也是應該注意的。

俑的悲喜

俑的表情應該是悲還是喜呢？其實俑的悲喜主要是取決於其功能。為因應秦始皇以來帝王厚葬的習俗，由優秀的工匠聽命於漢天子少府中負責喪葬事務的東園匠，而製作彩俑。這些優美的彩俑並不是藝術家自由取材的創作，也不盡是因為工匠反映文景之治的國富民安。

孔子曾說「為俑者不仁」，孟子也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都是因仁道觀點，認為俑太像人而有以人殉葬的聯想。如商代常以俘虜奴隸生殉，殷墟出土了兩個帶枷小陶偶，表情就似悲苦又無奈。

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如山西長治分水嶺出土的一組九件歌舞俑，山東章邱出土有鐘罄琴鼓的五人陶樂團，十六人歌舞陶俑，與五位觀眾，以及八隻比人還大的陶雞或陶鳥，雖然個別高度不及十厘米，但有龐大的陣容，又用世間歡快的娛樂，沖淡了墓穴中死亡的肅殺與悲哀。而長沙楊家灣戰國楚墓的八人樂團，則有木俑的極簡與生動。

河南信陽長台關楚墓的木俑為整木斧削而成，雙手平伸，彩繪著衣，有儀式的肅穆莊嚴。湖北江陵雨台山有五百多座春秋至戰國時期楚墓，其中有女俑為整木削成，面目衣著彩繪，頭披雜亂假髮，面無笑容，最具鬼像。到西漢初長沙馬王堆的木俑，無論是侍役俑、樂俑、歌舞俑，都承襲了楚俑的肅穆悲悽。<禮記檀弓>中說：「喪禮，哀戚之至也。」而<荀子禮論>說：「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意思是說，喪禮本是最悲哀的，而活著的人要為逝者打理得好看，並當他是活著一樣的事奉。所以原本是最悲哀的喪禮，也因為把逝者當作是在另一世界活著一樣，所以多了許多生活氣息。不但把人生的悲喜反映在俑的悲喜上，也把地上的物質文化帶到地下的明器文化中了。

這樣的思想文化，在羅馬帝國以前義大利西北部的伊特拉斯坎人，也表現在喪葬藝術上。因為他(她)們也相信人死後靈魂不滅，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所以在地下墓穴大廳中也有許多生活用品，和反映生活的雕塑繪畫。今年七月我在美國賓州大學博物館，看見一個石棺內有門窗櫃子和一個女子斜靠躺椅上的浮雕。視死如生，令人感嘆東西方文化中，真是人同此心。

為何裸體

中國的裸體雕塑確實是與希臘羅馬注重人體美的文化不同。中國最著名的裸體小雕像應是五千多年前遼寧喀左東山嘴出土的兩個紅山文化孕婦像，以非常寫實的手法呈現出孕婦裸體的血肉之軀。光滑圓潤的陶土，彷彿有肌膚的彈性與溫暖。更早在新石器時代的馬家窯文化，有一雙性合一的裸體人形浮雕，貼塑在一陶壺上，出土於青海樂都柳灣的公共墓葬。到了商代後期，武丁之妻婦好墓中，有男女各在一裸體玉人的兩面。這種隨葬的男女裸俑，應是為死者再生的期盼與祝禱。

西周青銅器上偶見裸體男子扛鼎，或赤裸的刑徒刖者在鼎上盒上守門。這些裸體只是表現了奴隸刑徒固定在權威者的生活器皿上，卻又無以蔽體的悲哀。當然不是表現其人體美，也和墓穴中的再生祝禱無關。

山東安邱漢代董家莊墓的門中柱上，有透雕半裸人像之性行為，與漢代四川合江與彭山都有的接吻俑，以及眾多的伏羲女媧交尾畫像石，都是以性交為再生之始。

陽陵陶俑原本著衣，腐朽後始見裸露的身體。他(她)們的身材都如直筒，但性徵則刻畫寫實。這也是為死後再生的祝禱，並非為表現人體之美。

漢俑或承襲楚俑削木為身軀，再著衣彩繪，或合模陶塑再彩繪，他們都不是要表現人體的肌膚曲線之美。這次展示的宣傳稱之為東方維納斯或東方大衛，實在不恰當，因為既不像西方的人體美，又忽視了自身含蓄內斂之美，可說是進退失據，反成東施效顰。

木俑與陶俑

如陽陵陶俑而裝置木手臂於肩膊圓孔中，是為了俑的手可活動持物等，春秋戰國以來即有此做法。曹魏張揖<埤蒼>中說：「木人送葬，設關而能跳踊，故名之俑。」像這樣木製且能跳踊的俑，只有一個見於山東萊西岱墅西漢墓中，有個193公分的大木俑，四肢可活動，可立可坐可跪，可行禮如儀，如同喪禮儀式中的傀儡。故鄭玄說：「俑，偶人也。有面目機發，有似於生人。」所謂機發即有機械式的動作。

裸俑與裸葬

自春秋以來草木札成的芻靈木俑，到秦始皇大量製作的兵馬俑軍團，都是隨葬以侍奉逝者。到漢景帝陽陵中穿著配備講究的裸俑，他(她)們更加添了為祝禱再生而呈現的裸體。其裸體本不是做來給人欣賞而顯露於外，或誘人偷窺的欲蓋彌彰。只是代表他們身份的服裝因歲月而腐朽銷鎔了。這些年輕的著衣武士俑、樂俑、歌舞俑、男女侍僕俑，他(她)們的性徵藏在精緻的絲絹服裝下，搭配微型武器或生活用品，他(她)們的表情也不再只是哀悽，或是巫覡的神秘，而是人性的喜怒哀樂，雖內斂莊重，卻極深刻動人，他(她)們是漢代官署少府東園匠人喪葬專業的傑作。

1987年以來，西安市郊六村堡發掘了漢代皇家製俑窯址二十二座，一次共可燒製裸體陶俑八千六百多個。據考古發掘，陽陵裸俑頭扎朱紅陌頭，身穿各色絲綢戰袍，腰束袍帶，有的袍帶以很小的貝殼串成兩排，外面穿木片製成的鎧甲。有些腰部掛著成串銅錢，胸前有盾牌，手持戟矛劍等兵器。這種著衣裸俑，從景帝到武帝初年，流行於京畿一帶。匠師們的傑作，令兩千多年後的現代人驚歎不已。

據<周禮大喪> ：「凡為神之偶衣物，必沽而小也。」「沽」就是粗糙的意思。如楚墓中的木俑，身上披的麻布衣裳就很簡陋粗糙。到了景帝時，墓葬中反映階級尊卑的禮器已漸少，而反映生活財富的明器則更多了。因為雖然文帝、竇太后、和景帝都講黃老的素樸清靜，但帝王將相豪門卻競以奢華為尚。雖然景帝時董仲舒號稱醇儒，且武帝獨尊儒術，但武帝最好神仙方術，董仲舒也講洪範五行，陰陽家早已深入儒家了。秦漢繼承了先秦以來重禮重喪的文化，加上秦漢帝國的政治經濟力量，更形成了厚葬的風氣。董仲舒<春秋繁露度制>說：「今世棄其度制，而各從其欲，欲無所窮，而俗得自恣，其勢無極。」大家放棄了制度禮節，而放縱自己的慾望，這種風氣好像已到無限了。

在漢代厚葬的風氣下，真正願意裸身埋葬的人，是武帝時的楊王孫。他是學黃老之術的富豪，生平養尊處優，到了病危將死時，命令兒子他要裸身葬以反樸歸真。即製一布囊盛屍，入地七呎，再從足部引脫布囊，以身親土。他的兒子不忍如此薄葬，還請了父親的朋友來勸說。楊王孫卻認為漢朝人的厚葬已超越了禮制，他自己裸葬反真，就是要矯正世俗。他說厚葬不僅浪費，且可能導致盜墓竊財，甚至暴露先人骸骨云云。將近六十年後，桓寬說那時的風俗是「死以奢侈相高，雖無哀戚之心，而厚葬重幣者則稱以為孝，．．．故黎民相慕效，以致發屋賣業。」厚葬者甚至只有虛榮心而沒有感情了，老百姓或經濟能力較差的，甚至會賣了房子來充辦喪事的面子。到了東漢如王充<論衡>以自然主義的觀點<論死>、又如王符<潛夫論><浮侈篇>，都提出了社會批判。但真正做到節葬之至的，便是楊王孫的裸葬，但他是同時有道家思想背景的主張。他的肉身雖已塵歸塵，土歸土，但他在<漢書>有傳，且因其裸葬論而名留千古。